
心閑意適身自在 揮灑家鄉的那山那水
藝術家葉子奇以細膩寫實畫作揚名國內外,被譽為「臺灣最強寫實藝術大師」,作品屢次於國內外拍賣市場中打破臺灣當代寫實繪畫的最高價紀錄。生長於花蓮玉里客庄的他,常以山海風景作為畫題,曾旅居美國近二十載,最後仍決定返鄉居住,持續在大地母親的滋養中創作不輟。
在大山大海中晴耕雨讀 孕育一代藝術大師
聊起自身的客家血統,葉子奇表示父親葉創是出生於晚清、廣東梅縣的客家人,熱愛書法詩詞、文史修養豐富,於國共內戰時受到徵招,隨滇緬遠征軍移動至滇緬泰交界,因而與來自雲南的母親相識結緣,而後於1952年隨國民政府遷台時舉家遷移,起先居住於桃園龍岡的忠貞新村。「客家人非常重視教育,我爸爸也是如此。」葉子奇描述父親還在雲南時,曾創辦景東中學,提供華僑子弟就讀。遷台後受到同鄉好友,時任玉里中學校長的朱炳南邀請,至校內擔任國文教師。遂舉家於1956年,島內二次移居到花蓮的玉里,就此落地生根。隔年,誕下么兒葉子奇,讓他成為家中八個孩子裡,唯一土生土長的花蓮子弟。葉子奇笑著說:「我爸爸是我所認識最溫柔的客家人,可能是因為他50歲才生下我。」
不僅如此,葉子奇還從父親身上,體會到客家人那份愛土地,追求人文與自然的和諧的性格。憶起童年,他以陶淵明的「採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」,道出一個家庭生活場景。受花東縱谷的山明水秀,與父親恬然自安的人生態度影響,葉子奇自小即對音樂、藝術及文學充滿興趣,「客家人晴耕雨讀,除了家裡的大院子種滿各種植物,我的兄弟姊妹有一半都會寫文章、都能畫畫。」在熱愛人文與自然的家風薰陶下,聰穎又受到家學淵源影響的葉子奇,高中進入花蓮中學就讀,不只活躍於合唱團,也多次寫作投稿,最後決定以繪畫作為人生志向。那時我來讀花中,租房子住沒人管我,沒事就去看海,突然之間覺得海闊天空。」葉子奇笑著說。於是,壯闊的太平洋與雄偉的中央山脈成為他的創作養分,甚至在大學聯考落榜的暑假,葉子奇離家浪遊,於當時尚未開放的松園別館露宿一個多月,日日夜夜將眼中所見的自然美景,心之所感的情緒思辨全都化為畫作,並於高中畢業同年年底,在花蓮市民眾服務中心舉辦「告別十七—十八歲個展」。
乘著一張紙、一枝筆 飛向海外
「家裡小孩子多,學音樂太花錢了,讀文學我的成績又考不上第一志願台大外文系,後來想想畫畫只需要一張紙、一枝筆,那就考美術系吧!」葉子奇笑著回憶。確定志向後,葉子奇先考進國立藝專就讀,而後轉讀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西畫組完成大學學業,畢業後加入「中華民國現代畫學會」。他發起組織「一○一現代藝術群」,並於1983年舉辦「一○一現代藝術群」的第一次聯展,自軍中退役後,葉子奇設立個人畫室,以教畫為業。但對於藝術的追求及探索世界的渴望,讓他無法停下腳步。「我當時就想,三十歲之前一定要出國,趁年輕多學一點東西。」
在父母的大力支持下,他如願於1987年與(當時還是未婚妻)妻子張金催一同赴美深造,兩年後獲美國紐約市立大學,布魯克林藝術研究所藝術創作碩士,張金催亦於1997年取得紐約大學藝術教育博士學位。「在紐約的前幾年非常辛苦,我們窮到買不起家具,買了一張厚地毯釘在地上,在上面睡了五年。」望著身旁的太太,葉子奇笑著說。異鄉求學的日子讓他們吃了不少苦頭,但為了讓家人過得安適的想望,成為他精進創作的巨大動力。
旅居紐約期間,葉子奇於臺灣、美國皆舉行多場畫展,也在這段時期奠定了獨特的繪畫風格。「他的畫作結合卵彩和油彩,是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畫派的一種古典技法。」張金催描述丈夫的畫作「有著肖像畫的性格」,並且「充滿了神秘的隱喻與莊嚴的寧靜」,即使只是舉目所見的平凡靜物或日常風景,依然潤澤柔美,讓欣賞畫作的人能夠從中獲得心靈的平靜與療癒。
葉子奇取得碩士學位後的幾年時間,父母親便相繼離世,遊子回臺灣的機會相對更少了,當被問及在長居紐約十九年後,決定返鄉的原因,他說原因之一是某天發現,兩個分別為7歲和10歲的孩子,中文的程度遠不如預期,為了使一雙兒女能如自己童年那般,有詩詞文學相伴,讓他們開始思考帶著孩子返台,接受完整的中文教育。而另一個主要原因,則是因葉子奇的創作多以自然、土地為命題,需要更開闊的創作空間,「紐約的租金高昂,家裡小小的客廳就是畫室,想要不受空間限制,趁還有足夠的體力和創作能量時,畫大幅的作品,也成為我回來的原因。」為了追求創作的自由度,也為了隔絕外界的喧囂和社交帶來的打擾,讓自身更專注於繪畫,葉子奇決心回到他的家鄉——花蓮。
作品中流淌的是對故鄉的「真心誠意」
在49歲時舉家遷居回台,葉子奇沒有選擇便利熱鬧的城市,而是回到恬淡寧靜、有山水為伴的家鄉,臨海而居,於家中即可眺望太平洋,也擁有可盡情創作的繪畫空間,「回到花蓮感覺那麼自在,好像回到母親的懷抱,像是回到子宮裡面,很有安全感。」他感性地說。經過許多淬鍊、累積豐富閱歷,葉子奇藉由離鄉而認識家鄉,看待同樣的景物有了不同的感受,兒時的回憶與真實生活融合,讓他重新關照自然山海,產生了更豐富的創作內涵,每有推出個展及新作,總能驚豔四座,包括重回松園別館的「2007葉子奇返鄉個展」及「2017返鄉之歌—給花蓮」,都是他寫給故鄉的情書。隨著對事物本質越發透徹瞭解,將葉子奇的創作推向如「見山又是山,見水又是水」的悟道者境界。欣賞葉子奇的作品,不僅能在細膩的光影裡,感受有別於塵囂的靜謐,還能藉這份把美還原到感官的感動,讓美如潤物細無聲地,影響著生活,和生命有所關聯,產生意義。
提及自己創作的心境,「真心誠意」四個字是葉子奇自始至終未曾改變的初衷,「藝術是一種表達的形式,無論文學、畫畫、音樂或是視覺設計,不該只是有好的技術就夠了,而是必須是誠心所願,就能夠表現出心理的情感與想法」。返鄉後深居簡出的葉子奇雖鮮少出現在藝術及社交場合,但曾應邀擔任國立東華大學教職,教授「藝術導覽」、「素描」、「視覺藝術創作」等課程「對於這片養育我成長的土地,我覺得教書是一種回饋」,他懷抱飲水思源的心情,期盼能將曾獲得的養分傳承下去。
敬天愛人 生活中俯拾皆風景
即使身為享譽國際的寫實藝術大師,葉子奇的人與作品依然一如既往保有謙沖自牧的氣質,他認為這來自於從父親傳承而來的客家性格,就如同聖經中「人生如客旅」所欲表達的,「我們都是寄居在這片土地上的人,應該敬天愛人,好好珍惜我們所享有的。山一直在這裡,海一直在這裡,我們來到這裡就是做客,應該好好的與天地和諧相處。」創作數十年,將畫作視為人生行旅的筆記,葉子奇常說自己的「風景就是室外的靜物,靜物卻是室內的風景」,他以純淨簡約的構圖,試圖為每一個相遇的景物,留下理性思考與感性抒發交替的瞬間,讓人們發現所謂的「美」,其實就藏於生活中俯拾即是的風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