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抵達「銀川永續農場」,映入眼簾的是一位活潑小女孩在綠地間開心奔跑,周圍是延綿不斷的水田,稻浪跟著徐徐微風搖擺形成一幅美麗的畫。
二十七年前,「銀川有機米」創辦人賴兆炫,在三十多歲的年紀,放下碩士的頭銜,回到家鄉富里種田,用父親的名字「銀川」創立自有品牌,這在當時不僅是創舉,也是打破大家說「不會唸書才做農」的刻板印象;謙卑的賴董,喜歡大家稱呼他「班長」,他與太太花費近乎四分之一世紀的光陰,貫徹「有機」的精神,雖然過程挫敗連連,但他不忘初心「希望能用最天然、對土地最好的方式」種植稻米,讓這塊土地可以健康永續、生生不息。留著客家子弟的血液,骨子裡傳承父親「硬頸」的精神,不善言辭的賴兆炫靦腆地微笑著說:「父親真的很有眼光,八十年前,才18歲,就有勇氣從苗栗客家庄『走路』移居到花蓮富里,一切從零開始。但也因此在這裡遇到同樣是客家二代,跟著家人從新竹移居過來的母親,兩人結為連理,才有今天的我,與有機米的故事。」賴班長半開玩笑的說著,語氣裡卻道盡百年來,客家人勤儉刻苦的來時路。
農家子弟 返鄉種稻之路困難重重
出生成長在富里農村,因從小會唸書,父母願意到處籌措學費,讓他得以繼續升學讀書,並靠著自己半工半讀,一路唸到中興大學的碩士班。畢業後,先在一家私人企業擔任採購,因公司希望可以減少使用水果種植時所使用的農藥與肥料,改用有機質肥,賴兆炫研讀日本文獻資料發現,有機肥不僅可以改善產品品質、強化土壤肥沃度,且不使用化肥農藥還可以帶來健康,因此他便開始埋頭專研,起心動念,希望可以把理念落實到每天都會吃到的米飯,以及臺灣這塊土地上。
賴兆炫回憶到:「要知道在那個年代,國立大學的碩士畢業,是相當稀有的,所以當他頂著農業經濟碩士的光環跟父親說他要回家『種田』時,父親完全不能理解。」甚至是反對的說:「你要種田國中畢業就可以了,花那麼多錢、唸那麼多書,有什麼用?」因此,最先開始,第一步要克服的困難反而是「家人的不理解」,他只好選擇先以在臺中、富里「二地居」的方式,跟父親「借用」一公頃的土地來實行試驗,希望嘗試當時在臺灣還沒有那麼盛行的有機農法來耕種,以實際行動來展現決心。
第一年,「草地狀元」賴兆炫回到農村,可謂大事,全村都在看,他先從跟著父親學習開始,一邊記錄慣行農法的操作,一邊慢慢開始研究「有機種植」,再一邊參考日本的論文。因為當時在臺灣有機的概念跟相關技術尚未成熟,一切都是未知數,且稻作要看出成果,一期稻作就需要花費約半年的時間,若不如預期,那損失動則數十萬元,幾乎每一次都是一場賭注,前後花費將近六期,三年的時間,才慢慢找出「有機」的核心意涵。
但等待他的挑戰,不僅如此,有機米不僅要種得健康、收成好,他用「保價契作收購」的方式邀集大家一起有機種植,那更重要的就是要有人「識貨」,願意用相對高的價格買來品嚐,「那時候真的每天都非常戰戰兢兢呀!因為同時要面對的不僅是收成的一翻兩瞪眼,也背負著消費者是否能買單,以及自身與農友家庭的多方壓力。」回憶至此,賴班長的眼眶裡,似乎有淚在打轉,是辛苦也是欣慰的,苦樂交疊。
夫妻分工合作 打造富里在地有機產業鍊
1999年開始,農田第一線持續由賴兆炫負責,為農地找尋新生的機會,照顧稻穗的健康與有機農友的組織,從一公頃、十公頃、百公頃;後端的行銷通路則是由太太——大家都稱其為梁姐的梁美智負責開疆闢土,「當時我們才三十歲出頭,家裡還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小孩,聽到先生說要返鄉創業種稻時,心裡是支持的,但也不免擔心。」
創業的前六年,賴兆炫在花蓮富里的田裡穿梭,梁美智則先留在中部,平日上班,保持穩定收入維持家庭開銷,利用週末假日趕赴到各大賣場,幫忙先生與農友們一起推銷有機米,也會跟各大有機品牌或門市合作,辦講座推廣分享土地永續的重要性,「我曾經算過,一年之中,可能會跑到一百六十多場,週末有時候一天兩場更是家常便飯。」梁姐充滿活力說著。同樣也是農家子弟,更是中興大學農學院高材生的梁美智,回憶笑著說:「仔細想想,那時候真的很大膽,2002年毅然決然地辭掉鐵飯碗,已經有點孤注一擲的感覺,因為知道先生是水瓶座,一板一眼的工作不那麼適合他,但我是金牛座,身爲太太這個角色,只能用行動來支持他!」梁美智提到過往,眼神帶著光芒,雖然艱苦,但一路扶持的革命情感,已經成為他們持續推廣的動力。
梁姐笑道:「草創期真的很辛苦,不僅要放下身段,臉皮也不能太薄,一開始為了在賣場推銷自家生產的米,還會特別在上面放醃製的白蘿蔔,結果有一次客人試吃完,居然回過頭來問我:『這蘿蔔在哪裡買?』,當時的我,真得是好氣又好笑。」
就這樣一步一腳印,2002年,為了讓有機米避免在後期碾米包裝時遭受到污染,讓前面耕種的努力前功盡棄,銀川米團隊正式借貸近千萬,投入資金,成立屬於自己的有機碾米廠,順利獲得有機驗證,從此生產、加工、行銷、教育全面發展。賴兆炫回憶著說:「那是很關鍵的一年,在父親的觀念裡,鄉下最有話語權的不是農夫,而是碾米廠,所以當我們可以擁有自己的有機碾米廠時,父親的信心與驕傲全寫在臉上!」
一切親力親為的賴兆炫,2009年,獲選十大神農獎,十多年來,讓農友們建立對自然農法的信心,從願意加入到支持認同。該年梁美智創辦「有機生活營」,邀請樂里鄉在地五、六百位國中小學生,帶入農業教育深耕計畫,讓「農三代」一起認識插秧、割稻與田間管理的知識。並邀請資深農友上台分享,聽眾多是農友的姪孫輩,透過生活營拉近彼此的距離,希望讓農村長大的小孩,能將從事有機農業作為未來職業的選項,讓「農夫」成為一份好工作,能夠抬頭挺胸、引以為傲。
消費者吃進去的不僅是米 而是對生態環境的理念與支持
「過去那一輩的父母都說,以後不要做農,很辛苦,在最冷的時候下田插秧播種,在最熱的烈陽下採稻收割,靠天吃飯,收入不穩定。」但目前銀川有機水稻的耕種面積已穩定達340公頃,透過有機肥材,每年可減少5000多公斤的農藥倒入臺灣土地。由143位有機農友組成產銷班團隊,生產的米類多元,從有機白米、糙米、胚芽米到香米。同時,為了推廣米食文化,賴兆炫更花費兩年的時間,研發出臺灣第一支口感超Q的有機純米麵、沖泡純米粉、義大利米寬扁麵,讓麩質不耐症的人,也有機會可以品嚐到麵條的口感!
2022年銀川米與有志一同的朋友,聯合舉辦第一屆的「肥米粒市集」邀請在地的農村孩子認識米作為食材的豐富多樣性。二十年來,銀川米在產銷各方面,都投下不少功夫,同時長期致力深耕在地食農教育的梁美智,甫在今年初獲得「全國十大神農」,且為本屆唯一的一位女性農友。坐而言不如起而行,賴兆炫與梁美智肩負農家子弟的使命,以父親之名創立品牌,三個小孩從小跟著媽媽到處推廣與演講,在耳濡目染之下,畢業後也都回到家鄉富里幫忙,繼續延續父母疼愛這塊土地的精神。
客家有句諺語「敬禾得穀,敬老得福」,講述農人若對稻禾存有敬意,用心照顧,則能收稻穀為穫;「敬老得福」,意指對老人家尊敬,便可以得到福氣,一句話道盡客家民族對土地作物與長輩的敬意。綽號「米博士」的賴兆炫,憑藉著客家人「敬禾得穀」的自然哲學,傳承客家人耕種惜地的傳統美德同時,也以父親為名創立品牌,立下使命,將「銀川米」送上國際舞台,透過「生土不二的精神」讓種米成為一份讓人尊重的職業,不僅能抬頭挺胸、更是揚眉吐氣,創辦人將「敬禾得穀,敬老得福」的精神貫徹於生命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