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羅山斗笠何所來?
笠嫲(lip ma),是客家話對斗笠的稱呼,過去亦是花蓮富里羅山村盛極一時的產業。老師傅吳進運如今已年過八旬,親身參與了斗笠的興盛與走向沈寂。他在三歲時隨父親遷居至此,當時的羅山村除了本地的阿美族人外,也有閩南人與客家人移居此地,生活條件艱辛。當時的羅山因生長著大面積的竹林,鄰田之間也多以竹為界,加上竹子生長快速、堅固耐用、可塑性佳等特性,遂為移居此地的客家人開啟了斗笠編織的產業,且漸成為村裡重要的經濟來源之一。遷居到羅山後,吳進運的父親也投入斗笠製作的工作,他在父親身旁幫忙剖竹篾,逐漸揣摩出斗笠編織的技術。「以前羅山村非常熱鬧,青年人口眾多,編織斗笠的人家至少就有三十幾戶。」吳進運回憶道,「我主要負責上山取材與剖竹,太太專責編織。在70年代,羅山斗笠生意最好的時期,一天可完成12頂斗笠。」自20歲開始入山砍竹,到婚後一邊從事埋設電纜的工作,一邊與妻子徐寶妹分工製作斗笠,轉眼就是一甲子。
一甲子鍛練的技藝
有趣的是,製作斗笠者以客家人居多,而製作斗笠的工具如斗笠模、刀具等主要由閩南人銷售,形成當地獨特的產業分工狀態。斗笠模以厚實的原木製成,外型即是一頂斗笠的形狀,用作竹篾編織塑型的基座。六十幾年來,吳進運與妻子兩人的雙手施作其上,製作出無數頂數不清的斗笠,而今其表面已被磨得光亮,陪伴他們養大每一個孩子,也成就一個世代一個地方產業的風華。「做斗笠最辛苦的是要將砍好的竹子,從竹叢中拖出來。」吳進運提到,要製作品質好的斗笠,須取年份足夠、竹節間距夠長的竹子。但由於竹叢長得高聳密實,新鮮竹枝又且重且長,常是他將下端鋸斷了,但頂端枝葉卻仍交纏的情況。得費上九牛二虎之力,才能將竹子完整拖出。在那個完全仰賴人力的年代,吳進運總是一個人走進山裡,扛著重達150餘斤的竹子回家。
一頂堅實耐用的斗笠,其使用的竹材分為兩種,其一是長枝竹,堅韌又具彈性,適合用來製作斗笠的骨架;另一則是桂竹,竹身製作斗笠內層用以綁繫繩的內圈,而竹籜長度與厚薄皆適中,用作包覆在斗笠支架上當外層,成為最佳防雨材料。製作斗笠的過程相當辛苦且工序繁瑣,從取材到編織,對體力與技術都是一場考驗。取回竹材後,趁其新鮮含水份時,盡快剖成長寬一致的竹篾,並用刀子修去竹節,刮平至厚度平均,再將竹篾以六角編法在斗笠模上塑型編成骨架。吳進運說,做骨架用的是暗力而非蠻力,每條竹篾都需拉緊,確保斗笠足夠穩固。接著使用乾燥褐化並捲成弧形的竹籜製作斗笠外衣,上下交錯的排列方式確保防雨效果,最後再以棉線壓縫與最上圈的固定環加以固定。編織好的斗笠以硫磺燻上半天時間,外觀變得白亮,也能預防蛀蟲破壞,在鼎盛時期,羅山村家家戶戶經常能見到燻硫磺飄出的陣陣白煙。
產業興沒與地方價值再造
當時羅山出產的斗笠,銷售地以臺灣東部地區為主,每段時間固定會有盤商來收,再銷售到各地通路。過去它在臺灣農村可說是人人必備的物品,東部夏季豔陽冬日多雨,早年塑膠製的傘尚不普遍,因此大家出門多攜帶斗笠,防雨遮陽效果俱佳。然而隨著全球化貿易開通,臺灣的手工製造的斗笠不敵中國與東南亞以低廉價格叩關,加上塑膠製品盛行,斗笠需求量驟減,而今市面上幾乎已不復見羅山出產的斗笠了。相對來說,國外進口的斗笠雖價廉但不耐用,使用年限約僅半年,而臺灣手工製作的斗笠則至少能用上一、兩年。吳進運感慨地說,斗笠產業後繼無人相當可惜,他們非常樂意將這項技術傳承給下一代,可惜年輕人缺乏學習意願,現在會製作斗笠的人都已年邁,技術恐會失傳,以後可能就沒機會再買到本地製作的斗笠了。
臺灣斗笠的工藝發展相當成熟,做工扎實細緻,有許多別出心裁的細節特別值得關注。例如在斗笠內層中段與外層頂端,分別增加一圈以細竹條編織成的圓環,前者用以支撐斗笠繫繩,避免整體骨架變形或斷裂;後者則是固定環,強化外層竹籜的固定效果。而斗笠大小與帽簷弧度也都經過精心設計,原初按斗笠模製作的斗笠較小,改良後的斗笠帽簷擴大,而向下彎曲的弧度調整適中,既能充份遮陽又不會遮擋視線。在提倡環境永續與文化復振的當代語境中,斗笠不僅美觀且取材於自然,並能充分運用在地優勢發展特色產業。斗笠產業的興盛除了仰賴羅山充足的自然資源,其繁複的工法與製作的細膩度,更體現了那一世代客家人堅毅與開創的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