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當煞猛 一勤天下無難事
進入位於花蓮壽豐的「豐田走廊木作工作坊」,映入眼簾的先是擺放於會客廳地上的蘑菇型圓椅,接著就會看見置放於長桌上的數十件作品,許多來自黃福康的創意。「你看,」他指著兩隻的竹製平衡蜻蜓說:「這是網購的懷舊童玩,非常容易取得。但搭配上一段修整過的木頭後,將蜻蜓停放其上,整個韻味就截然不同。」安歇於其上的竹蜻蜓,散發炎夏中少有的靜謐,黃福康認為,尋常之物只需巧思改造,所營造出的生活美學,也能俯拾皆是。
談起與木工藝的淵源,成長自玉里鎮且身為客家移民第四代的黃福康,說幼時因父親在林班地工作,日日看著滿載原木的卡車駛下山來,木頭的紋理與姿態,自此烙印在生命之中。國中畢業後,黃福康選擇就讀臺東高級農工職業學校的家具木工科,「那時學校常接到臺東市民的訂單,我的指導老師只要接到案子,第一件事就是廣播我的名字。」黃福康笑著回憶,儘管訂單之物很多他都未曾作過的,但只需要老師稍加講解,他便能全力以赴。我的個性就是先去做,遇到問題再想辦法克服。」樂觀積極的黃福康,從不曾如客家諺語說的「好愁毋愁,愁六月天無日頭」那般,為尚未遭遇的困難煩惱,反而如一塊求知若渴的海綿,以客家人那股堅韌、勤懇的性格,把握每次的實作機會,把作品做到最好。1995年,黃福康代表臺灣,赴法國參加國際技能競賽大會,面對來自世界各地高手,他以實力獲得了「最佳選手成績獎」,為往後的人生,打通一條不同的道路。
跳脫框架 勇奪國際設計大獎
大三時,有著豐富獲獎經歷的黃福康,尚未畢業便已面試上英國德蒙福特大學。當時,受限於經濟能力,本對出國唸書感到無望,正好有兩位老師主動伸出援手,一個幫忙支付機票,另一個則贊助生活費。「對此,我很感恩。」因為有貴人相助,讓黃福康順利在英國完成工業設計所的學業,而這份感謝之情,也在知福、惜福的黃福康心中埋下,成為他日後將所學回饋家鄉的契機。學成後返國的黃福康,以客庄孩子那份「伶俐」和善於舉一反三的特質,從眾多求職者中脫穎而出,進入華碩電腦,擔任產品設計的工作。
「那段期間,開發部門的同事最害怕看到我的名字,因為我的設計都很難『做』。」他笑著取出一台外殼以竹材製作的筆記型電腦,外型溫潤雅緻又不失簡練,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。談起這件當年的設計作品,黃福康說:「原先我已設計出另一款造型,但考量到全球環保風氣,決定重新歸零。最後,到山上住了一年,才找到合適的素材。」也正是這份大膽跳脫單一框架的思維,讓這台以竹子自然質感營造出層次變化的筆電,獲得有設計界奧斯卡之稱的德國「iF 設計獎」。
日用之美 回歸基本的客家美學
從木工藝到工業設計,黃福康作品甚為多元,橫越不同的設計範疇,加上他對木材質的喜愛,常在設計中融入應用。加上凡事講求實用的客家性格,讓他的設計多從使用者角度出發,回歸最基本的需要,不單純為行之而行。這種以實用及機能為先,形體設計為後的理念,恰好符合現代主義美學中,「形隨機能」(Form Follows Function)的設計觀。黃福康拿起一旁以柳杉製作的紅酒架,說:「柳杉過去常拿來製作版模,雖然木節比較多,但紋路卻很漂亮。」節,是樹枝跟樹幹的連接點,若製成家具容易因應力不均而影響結構,加之視覺上易讓人眼花撩亂,多不被市場所接受。但黃福康試著以設計為柳杉創造新用途,讓木製器物的「用之美」,能走進每個人的生活。
20世紀日本美學常見「用之美」,指的是民藝之父柳宗悅的所提倡的「日用之美」,認為這類的常民日用品,透過工匠的巧手將美和日常作為一體,不僅質樸,也須藉「使用」才能感受到美。在黃福康眼中,無論是歐洲現代主義審美,還是用之美的日式美學觀,都與客家人思考東西是否好用,是否實用,再以實踐功能為出發的設計追求,不謀而合。而這份對美感與實用兼具的理性訴求,更影響了他日後的設計與教學。
開班授課 培育地方木育人才
談起踏入教學領域,黃福康說一開始是受慈濟科技大學通識中心主任之邀,希望他能幫該校的國樂社,設計出一套能簡便運送行李的設備。在與師生實際見面並討論後,黃福康完美地達成了任務,也讓該校老師發現,原來做設計是可以有系統與邏輯化,遂邀請黃福康擔任該校駐校藝術家。爾後,他陸續於東華大學美崙校區的職訓中心開課、演講、舉辦各類工作坊,同時也在自己位於壽豐鄉的「豐田走廊木作工作坊」,開班授課,將一身經驗與好手藝傳出去。黃福康從自身經驗出發,發展出一套原創的「被動式教學」,他鼓勵學生發掘自己的興趣,並主動提出學習方向與學習目標。只要學生想學、肯學,黃福康就傾囊相授,毫無保留。
以愛相伴 構築客庄孩子的歸處
除了以所長培育地方木育人才,黃福康同時也擔任位於壽豐鄉豐田村內的公益商店「五味屋」理事長一職。這間由牛犁社區發展協會,與東華大學的顧瑜君教授所籌組、活化的空間,原為推動社區青少年與兒童照顧學習而設。黃福康說:「因為喜歡豐田,才選擇在這裡定居,也想嘗試看能否為這裡帶來正面的改變。」接任理事長期間,黃福康發揮所長,開設木藝工作坊,帶社區孩子體驗簡單木工,及有趣的遊戲,希望藉由實作和生活參與,培養孩子們的興趣。那段遠赴英國求學的經歷,讓黃福康跳脫傳統追求「立竿見影」思維,改讓時間與環境以「潛移默化」的方式,陪伴孩子們找到自己的興趣,勇敢奔赴未來。
一群由黃福康所指導的東華大學學生,在受到他的啟發後,帶著從課堂上習得的木工技巧,投身社區營造,從擔任五味屋的志工,到自組團隊,報名參加「第十三屆大專生洄游農村競賽」,目的就是盼能結集眾人之力,共同為社區種下愛的種子。黃福康說:「我希望可以把『對的事』不斷地延伸出去。因為教育是百年大計,很難在五年、十年內就看到成效,惟有透過陪伴,為村裡的孩子們,帶來新的影響和改變。」他認為自己的使命,就是讓五味屋能夠在豐田存在久一點,讓客庄孩子們都有個家以外的歸處。
積極勤快 傳承客家人生智慧
與太太育有五名子女的黃福康,除了常鼓勵孩子多方探索,找到自己的興趣,於生活與品格教育上,他時常以阿公的人生智慧作為借鏡。「很感謝阿公培養我的兩大特質,分別是『勤快』與『眼力』,讓我一生受用。」勤快是黃福康奉行的處事態度跟原則,而「眼力」則是藉由敏銳的觀察力,培養出待人接物以及設計的能力。因為好的設計,必要能夠滿足使用者需求,要發現需求,則必須要有好的洞察力,而觀察力與敏銳度的提升,也能提升人際相處能力。成立工作室這幾年,每年都會有一至兩位畢業生留在黃福康身邊,繼續習藝。黃福康希望,這些學生們在學成離開後,能和當年的他一樣,充滿自信地面對未來的人生挑戰。授課時,總以最簡單的字句、最實際的行動,引導學生創意發芽的黃福康,也將客家質樸實在的美學融入教學,除了期許他們能從木藝中,培養敏銳的觀察力與獨立思考能力,也要莫忘初心,記得設計必須以使用者的需求出發。隨著教學時日漸長,黃福康也持續以客家人勤快、積極的本性,持續為臺灣的木產業注入新血,盼能引導年輕人於生活中打磨自己的專業,鍥而不捨地發展所長,成就夢想。